生命之汤

2019-06-04 11:17:46 标题分类:伤感散文 关键词:抒情文章,情感散文 阅读:38

那年冬天,北中国下了几场大雪,我对自己说,开春的壶口瀑布肯定有看头了。好不轻易等晴了天,驱车便往宜川跑。

可了不得,往日的黄河不见了,那条腰身日见其纤细的河,此刻竟非常丰腴,黄水十倍百倍涨满了宽广的河床,从鄂尔多斯台地汪洋恣肆奔来,连托克托90度的拐弯也没能减慢它的速度,像古疆场上赴死决战的军阵,铺天漫地扑向壶口。它不再是“千里一壶收”的身影,而是横着竖着立着拥挤着交织着层迭着,从上千米长的悬岩上、从有路没路的绝壁上,义无反顾地跃身而下。亿万斯年躺在大地上的黄河,乍然一个托地鱼打挺,就那么蹦起来了,飞起来了。

千万头猛兽咆哮着,咆哮着,扭动着,翻腾着,绞缠着,敲击着,撕裂着,腾跃着,喷薄着,多数次交手反击,多数次粉身碎骨,多数次重聚新生,多数次幻化羽化,化成一绺烟,一片雾,一阵霏霏的雨,一道五彩的虹,消失在火线的地平线上。

刹那便有种极致的感觉:我们的黄河活着,活得很旺,很芳华,活得生龙活虎。壶口让古老沧桑的黄河转型了,给中华民族刻了一个生命力、发明力、凝结力永不干涸的雕塑。

避开狂放高呼的游人,找到一处平静久久站于瀑前,对视,凝听,感触,和着它的脉博神思飞扬。我由南边来到黄地皮已经50年,50年中,在生命的青年、中年、老年各个时段,都和它有过深切的对话。

1963年头夏,年青的我方才完成了第一次延安采访,便迫切地从延河直奔黄河。很远就可以激动,对瀑布作着各类各样的设想。接着听见了河谷飞起的涛声,心跳猛烈加快。终归见到了它,则差不多晕厥。那远远超出自己设想的极限性的惊涛骇浪,一下将我击倒!脑筋全乱了,壮观巨大、壮怀猛烈、豪气勃发、狼槁怀、烽烟各处、云锦漫天、舍我其谁、三十功名尘与土、八千里路云和月、铁马冰河入梦来,多数充溢芳华豪气的词汇,水花般从脑海里溅出来,音符般在浪尖上跳跃。年青的生命在水中哔哔剥剥燃烧。壶口给了我的芳华以最恰切、最极度的表达。

1977年夏天,进入中年的我又来到壶口。其时“文革”刚过,我在十多年中下到大巴山区,辗转山乡小城、铁路工地,又落脚山沟深处的国防工场,很感知了一番人生的冷和煦时态的炎凉。人近不惑而无作为,早已自甘平庸。这期间有过一次壶口之行。

飞瀑的惊涛骇浪又一次奋发了我。黄水有如煮沸的铜汁,在鼎锅中翻腾。森严的峭壁从四面围堵了前途,水浪被挤压着,围困着,驱逐着,千百次突围千百次被击成齑粉,千百次被击成齑粉又千百次再构造突围。终归,绕指柔克服了百炼钢,绕指柔也酿成了百炼钢——千万次被围困的黄河重又找到了前途,千万次被破裂的黄河重又聚分解一泻千里的大军,舍生忘死朝龙门奔涌而去。我的生命蓦然奋起和高昂,差不多马上明白自己应当怎样看待人生路的各类障碍,看待那些狼牙般啃噬你的f崖,那些密不透风胶葛不清的蛛网,那些津津有味品味着你的红眼白牙……壶口让差不多萎顿于中年的我又一次站起来!

年过花甲,为了留念抗克服利60周年和冼星海生日100周年,中国文联和陕西文联在壶口瀑布构造千人《黄河大独唱》。作为构造者又几度造访了壶口。对步入老年的我,是又一次生命输氧、生命补钙。奋发仍然那样猛烈,却平增了几分旷达和泛爱,那是一种对生命意义极致的、又极致到复归平庸的感触。

《黄河大独唱》最早的创作灵感,是光未然在黄河的激浪中扑灭的。冼星海谱曲时,延安鲁艺的小屋冷得要穿棉大衣、毡靴,作曲家的心却燃烧着。没有钢琴,写好一段用提琴奏一段,或让老婆试唱。炽烈的热情使严寒的小屋一片春意。1939年4月10日,《黄河大独唱》由抗战演剧三队和鲁艺结合公演。乐队中西合璧,胡琴笛子、西洋乐器全上,大提琴是火油桶改制的。“咆哮吧黄河,咆哮吧黄河,咆哮--吧,黄--河!”数千名观众沸腾了。星海泪水满面。

从那一刻起,《黄河大独唱》传遍国内外。但60多年来,这是第一次在它的降生地演出。老讴歌家郭兰英屡次来过延安,这次年已八十的她,是作为佳宾邀请的,没有支配上演。不料大独唱一可以,老人便激动了:“大老远跑来休养吗?在哪儿休养也不能来那里休养!”她很卖力,我只好说去商酌弥补法子,心里却清晰,大独唱完整的上演中不大概插入别的节目,正作难,郭老已冲进舞台下侧的红军方阵,情绪丰满地唱开了: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……”观众纷扰了:“郭兰英!郭兰英!”涛声、歌声、掌声被蒲月的风顺着河谷送到远方。

黄河,我们民族长长的、读不尽的创世史诗,壶口瀑布是这首长诗永远的惊讶号!黄河,我们民族汗青文化的大动脉,壶口瀑布是起搏她的心脏。黄河是民族之魂,壶口是黄河之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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